抵足谈心,长才容小规模试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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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岳飞在汤家门外听来人说完前情,料知事快闹大,只要官兵一动,便成不可收拾之势。正在愁急,打不起主意,忽见汤永澄带了四五十个手持兵器的壮汉由里面赶出,觉着事已至此,越

岳飞在汤家门外听来人说完前情,料知事快闹大,只要官兵一动,便成不可收拾之势。正在愁急,打不起主意,忽见汤永澄带了四五十个手持兵器的壮汉由里面赶出,觉着事已至此,越快越好。即使劝他不听,也要试上一试。念头一转,连忙上前行礼,喊了声:“世伯!” 永澄出身行伍,人较粗直,以前见过岳飞几次,本就觉他聪明谨慎,少年老成。又听爱子汤怀屡夸岳飞肯下苦功,文武全才,有了先人之见。一见是他,忙还了一个半礼,笑说:“小儿读书未回,恐怕难民要来生事,等我稍微安排,便请贤侄到里面叙谈吧。” 岳飞当着众人,不便多言,只在一旁窥看,见汤家共只百十个庄了长工,人并不多。 再把左近一带的形势一看,心中早想好了主意。等永上安排停当,随到里面落座以后,笑说:“多日未见汤师兄,特来看望,听说人在王家未回,本不敢惊动世伯。因见张世伯派人送信,要防难民生事,小侄觉着事有可虑,正想求见,世泊已走了出来。” 永澄道,“自从童太师被辽兵打败,郭药师献城降敌,越发长了金人的气焰。屡次兴兵犯境,占我土地,杀我良民,分明想要吞并中原,不亡我国家不止。这些难民,不是家乡被敌人占据,存身不住,便是遇到年荒和贪官污吏之害,逃亡到此。本县虽有十来家富户,无奈善门难开,早晚仍被他们吃光。说不得,只好打着自顾自的主意,紧闭庄门,暂避一时了。” 岳飞乘机道:“小侄以为这样做法大是不妥。休说难民人多,只凭庄中数百个丁壮,绝难久守。万一情急拼命,这小小一圈庄墙决挡不住。腆麟村地广人多,又有一道护庄河,也许能够多守三数日。这里水源都在庄外,若被难民围困,庄中用水先就艰难旧子一久,难民越来越众,一旦激出民变,那时决不是开放几处粮仓可以了事。若请官府派兵驱散,更非激成大变不可。世伯带兵多年,也曾平过反乱,当知老百姓在年年天灾人祸之下过的是什么日子。只要几个人登高一呼,当时到处响应,越聚越多。休看他们未经训练,不知战阵,遇到这类生死存亡的关头,动起手来,全能拼命,并不是好对付的。 官军们平日坐享俸禄,耀武扬威,真个打起仗来,却又胆怯害怕起来。他们自知兵无纪律,平日无甚训练,能胜而不能败,便想依赖本地的富绅大户为他卖命,以便借此贪功冒赏,捐募勒索。乡绅大户们现成好事不做,却想借官军的暴力来驱杀良民。官军若胜,白把许多家财,献作犒劳应酬之用,而田地荒芜、丁壮死伤的损失还不在内。其结果是讨了朝廷传旨嘉奖,博得一纸空名衔。否则一无所得,还要招忌。官军一败,势如山倒,他们自保身家性命,先自逃去。剩下这些守着家业。不能逃走的绅富,都成了难民的不解之认。而难民仅想要求活命的粮食,也只有这些财主乡绅才是可扰之东,非取到手不可,自来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,请问世伯到时何以自保?” 永澄闻言,心中一惊,越想越觉所说有理;忙道:“贤侄所说甚是有理,只是难民人多,后面还有大批要来。漫说善门难开,就是我拼着这片家财不要,也难养活他们,怎么办呢?” 岳飞看出永澄意思活动,忙答:“单是世伯一人仗义,也不济事。依小侄的估计,近几年的租粮虽然越来越重,民不聊生,但受害的还是老百姓,富家并没有吃什么亏。 本地存粮,少说也有五十万石以上。最气人是,有的富家所存粮食,竟有经过五六年之久不曾动过的。为什么存在那里,任凭鼠吃虫咬,不拿来救人呢,按说国家多事之秋,人力物力最关重要。这些难民都是我们将来抗敌的力量,最好收容下来,让他们休养生息,使其各安所业,以为富国强兵之用,方为上策。如今还未遭到敌人侵害的良民,尚难免于饥寒交迫之苦,何况无家可归的难民?我们要使他们安居乐业,自是梦想。打算免去地方糜烂,少死许多无辜良民,并还保全自己身家性命,却并不是难事。他们无地可种,无业可作,休说五十万石存粮,再加十倍,早晚也是吃光。必须有人领头,先打好急救主意,再把本县绅富全请了来,使大家看清利害轻重,踊跃捐输,多设下几处粥厂,使难民先吃上两顿饭。然后资送他们上路,使其暂免死亡,以免激出事来,自相残杀,闹得兵力消耗,元气更伤,使那贪残的强敌野心更大,侵犯越急。这不比和官府勾结,同床异梦,各有私心,将来还是同归于尽,强得多么?” 永澄闻言,越发动容,把手一拍道:“我常听小儿说你有智谋,想不到年纪轻轻,果有这样见识。我由当兵起家,今年六十五岁了,偌大一片家财,哪一样是我出生就带来的?我得子又晚,众人只有小儿一个,就将这片家财耗尽,凭我两父子,也不愁没有安身之所。我虽不愿和人说好话,你张世伯和我却是多年老友。休看他平日居家节省,仿佛小气一点,遇事却跟我走。只要道理说得对,当时就答应。我两个都是粗人,贤侄还要帮我照管一下,先把粥厂设下两处再说。只是难民大多,万一照顾不到,容易生事。 你看怎么才好?” 岳飞心中暗喜,忙答:“小侄听说这都是由北方逃来往各地求食的。麒麟村那面算是最多,才只千把人;另外还有两起,都不过三五百人。只要备上二三十口大锅,连粥带麦饼一起准备,稠粥暂时充饥,麦饼作为他们上路干粮。最好每人再送一点钱,包管他们上路得快。至于后面还有贼寇要来的话,大概这是谣言,即使是真,他们也实是迫于无奈。我们只要真心诚意,以礼相待,照样保得无事。真要是些散兵散卒、成群结伙、打家劫舍的草寇,再和他动手,也有去他之策。众擎易举,独力难支,要是旁人领头,小侄也还不敢深信。以世伯的多年声望,那些绅富们定必闻风兴起,世伯再把利害轻重仔细一说,他们定必慷慨捐输,成此义举了。表面上大家虽然花费了一些银米,首先保得地方平安,免去兵灾,也不至于妨害农事,误了春耕。比那去做官府爪牙,多伤人命,还要受他勒索要挟,实在强得大多呢。” 永澄被岳飞一席话打动,立时命人把张涛请来,略微商计,全部愿意。一面命人在庄外路口埋锅造饭,一面命人把岳和找来相助照料。跟着命人去请当地绅富,商计放赈之事。岳飞乘机谈起汤怀。张显如能按照周侗的传授,自在家中习文学武,比在王家附读要强得多。 张、汤二老早听儿子说起王家所请这位名儒,口是心非,言行不副。除高谈正心诚意和一些不着边际的空话而外,别无所知。常被学生问得张口结舌,恼羞成怒,不知所云。方才又听说他许多丑态,本就有气,听岳飞一说,立时命人去往王家,设同将儿子接回。 汤怀、张显回到家中见了岳飞,先就高兴,又听说父亲开仓放赈,更对心思。随谈起麒麟村的难民包围更紧,庄中业已断绝出入,老师受惊病倒。汤怀、张显闲中无事,去到墙头-望,发现自家的人在那里招手急呼。仗着本领高强,换了衣服,找一人少之处,翻墙而过,才得脱身。 岳飞闻言大惊,暗忖:“官府曾派人到王家商计驱逐难民之事。照此情势,王家被难民围困,官府不会不知,定是算计双方必起争斗,因此上来坐观成败。等双方动手,再带官军赶来,一面残杀良民,去向朝廷请赏;一面向王家讨好要挟,勒索金银,坐收渔人之利。一个不巧,转眼就是一场大祸。王明虽然势利,那些受苦受难的良民何辜遭此残杀?”念头一转,忙和张。汤二老商议解围之策。 汤怀、张显在旁一附和,二老立照所说行事。岳飞随把汤怀的快马骑上,往腆麟村赶去,刚一出庄,便见几条路口的大铁锅已搭了起来,父亲带了二三十个乡民,已在烧火熬粥。越发心喜,喊了声“爹爹”,不顾说话,把辔头一拎,如飞驰去。离王家还有里许来地,便听哭喊咒骂之声嘈成一片。遥望庄墙上,已站满了庄中丁壮,手里都拿着刀枪弓箭,分明时机危急,一触即发。同时瞥见三五十个难民,手里扬着树枝、木棍、石块之类,同声喊打,正朝马前迎来。恐其误会,忙把外衣脱下,拿在手里挥动,大声喝道:“两路坡那边有吃的,你们快跟我走!” 众难民看出岳飞虽然骑着一匹很讲究的快马,衣服却很破旧,不像是官府手下,也和庄丁打扮不同。手里并没有拿着兵器,见人不退,反倒迎来,当时消了好些敌意。纷纷拥上,四面围住,七嘴八舌,问个不停。有那饿急了的,口中还在咒骂,乱糟糟的,寻常说话决听不清。 岳飞费了好些口舌,才就马上随手拉过两个年轻点的难民说明来意。两难民闻言大喜,立往人丛之中大声疾呼,照话一说。除却一些无知的幼童婴儿还在悲哭喊饿外,喧嚣立止。岳飞早命汤怀、张显随后赶来引路,自己等难民走后,再到里面去见王明。 王家那些庄丁,认出来的是岳飞,有两个高声一喊;王贵听说,也赶上墙来连喊“师兄”,这一来,引起了难民的疑心,内有好些已然起身的,又朝庄前围拢。 岳飞忙喊:“现在和我说话的是这里的少庄主。你们如其不信,我把他喊下来,陪你们先走。老庄主并非不想接济你们,只为你们人数大多,来得大猛,恐怕一个不周到,彼此不便。现在张。汤两家放赈,也有王善人在内。你们这样围住全庄,我们那面人手少,粮也不多,后去的,就怕接济不上了。” 说时,王贵到底从周侗学过几年兵法战略,知道一些利害轻重,听出张、汤两家已在放赈,又急又愧。也不再顾父亲责罚,竟由墙上跳将下来。岳飞的话也被传开,这一些难民才相信了。有那半信半疑的,也都走去。王贵见了岳飞问知来意,心想:“岳大哥真义气,只怕爹爹未必听他的话。”便和岳飞说,想到里面去请母亲劝父亲开仓放赈。 岳飞笑道:“平日我们人微言轻,大人们也许不听;今天汤。张二位世伯做主,就不然了。你还是陪了这些苦朋友先走,我见了令尊,说完话就来。” 王贵刚刚点头,把马骑上,王明已在庄墙上出现,唤岳飞过去问话。岳飞说,“我奉了汤、张二位世伯之命,要和你老人家当面一谈,请开庄门容我进去。”王明见王贵骑了岳飞的马,业已走远,又见难民均退,岳飞站在下面,词色从容,稍微放心。忙命人开门,把岳飞放进。 岳飞作为汤张二老的意思,详说利害,上明万始醒悟,忙命备马,和岳飞赶往汤家。 正遇难民相继到达,都按着先来后到,由当地乡民们分别送食,一律管饱,只暂时不令离开。另外还有两间现搭的茅棚,铺上许多木板稻草,正在准备药物,去请医生医治难民中的伤病之人。办理得井井有条,丝毫不乱。 众难民一路饱受饥寒风霜之苦,第一次得到这样照顾。主持人岳和又极热心,并没有把对方当作受惠的苦人看待,使得人们仿佛见了亲人一样,一个个喜笑颜开坐在那里,比起方才庄前围困、呼号咒骂、砖石横飞、咬牙切齿、视若仇人的情景,大不相同。 岳和对王明说:“这些苦朋友都饿了好些天,先不敢叫他们吃硬的。这大小五十多口锅,才煮了两石多粮食的稠粥,本来打算一锅吃完,跟着就煮,以防接应不上,现在估计人数,足够吃的,已准备头顿吃完,腾出火来,就蒸馍烤饼了。” 王明听了心想:“平日随便请官府吃两次酒席,比这千多人吃顿饱饭的钱要多好几倍(彼时请官府吃酒席,连陪客和随从人等,动辄数十桌)。方才准备命人冲出庄去请官兵来驱逐难民,还要杀几个来示众的主意,非但造孽,也太不上算,单是犒赏官军的钱要花多少?”正夸岳和父子能干,见汤永澄、张涛老少四人和王贵同出查看,正走过来。越想越不好意思,忙抢过去,说道:“二位老大哥真是善人。其实,小弟本就想开仓放粮的,只为他们来势太凶,恐怕惊扰庄中妇孺,没敢造次。刚将庄门关闭,他们就咒骂起来。刘老师上墙开导他们,又差一点被打伤。不是二位老大哥有此义举,兄弟向来服软不服硬,更不受人挟制,时候一久,也许闹出事来。这样再好没有。二位老大哥当了龙头,小弟当个龙尾巴,底下的都归小弟承当吧。” 汤永澄面色微沉,刚要开口。张涛知道永澄最不喜人口是心非,王明却最喜当人面前逞能卖好,博取善名,因此平日总谈不到一起。方才闻报还有好几起难民要向汤阴一带逃来,他既然亲自吐口,乐得顺水推舟,让他包揽全局,多花几个。恐永澄给他揭穿,好些不便,忙接口道:“我和永澄兄虽然也有田业,比老兄却差多了。方才我弟兄已命人分头去请本地绅富来此商议,当然是推你老兄为首,到的人也各承担一些。有老兄总其成,这场善举就好办多了。” 永澄会意,也随便敷衍了几句。王明因张、汤二人俱是当地有名望绅士,本身又有功名,一向看重。一听二人恭维,越发得意,满口承当,赈粮先认一半,余下如不敷用,都是他的。宾主三人,言笑甚欢。 汤、张二老见众难民业已开始喝粥,吃得十分香甜,一个个都向主人致敬,有的还流了泪。越发感动。 永澄笑道:“今天我才知道,好事真还该做。我们平日种点花木,添点陈设,随便请上几回客,过个年节生日,要花费多少银子?到时至多看上几眼,说上一半天闲话,一点用处都没有。如果拿来救灾,要救活多少人呢!” 王明忙接口笑道:“兄弟平日最喜行善,从来不肯做守财奴。天下事明里去,暗里来,就多花几个钱,为儿孙积福,求得神佛默佑,保个全家安宁,多点收成,并不吃亏。 好些有钱人偏想不开,真是奇怪。” 岳飞闻言,先在后面暗笑,后一想,人若不好名,只要他做的事好,不管他的存心如何,也应该本着“与人为善”之意,对他加以鼓励,而不该深刻追求,心存歧视。假使张、汤二老给王明一个难堪,说上些讽刺话,这事情就许弄僵,或是不肯再以全力相助,岂不要多费事么,可见无论何事,真要四面八方仔细想上一想,万万偏激不得。 心正寻思,岳和忽然来报,说:“后面那几批难民,离此只有二十里,人数不算很多,何妨派人迎上前去,先把他们的心安住,免得有的走往别的村庄,求食不得,激出变故。反正是本乡本上的事,那些绅富少时都要前来,事情一样,这样做,可使难民们有了指望,少受点罪,少跑些冤枉路。他们事前得信,来时也可照着我们的意思,分别就食,不致混乱。诸位庄主以为如何?” 永澄首先把大拇指一伸,连说:“好,好,老弟真行!怪不得你有那样好儿子。可惜我和张贤弟当年随军平过几次民变,多杀了几个人。周老师生前心有成见,不常往来,你又不肯到我家。本乡有这样的好人,我弟兄竟不知道。今天才看出你父子的才干!我们只是有钱,什么事也办不来。今天全靠你父子和众位乡亲办成这场善举。你说怎么办都行,只管作主好了。” 岳和谦谢了几句,便命岳飞、汤怀骑马前往迎接难民。张涛见馍已蒸好不少,便命张显带了八个庄丁,拿些蒸馍一同跟去,先散给那些老弱妇孺。岳飞知他一片好心,不便劝阻,只得暗告张显:“到时要防难民争食,以免发生伤亡。”三人马快,二十来里路转眼就到。岳飞忙命张显和抬馍的庄丁,在相隔二里路外择一高坡停下,自和汤怀迎上前去。 这两起难民,都因童贯蔡攸兵败,由燕云一带逃来,所受苦难更多,走得又十分凌乱。一个个衣不蔽体,周身泥污,伤病狼藉,多半是一步捱一步,拖着沉重疲乏的身子,勉强挣扎在道路之上,呻吟悲号之声不绝于耳。因刚脱出敌人罗网,没有王家门前那些难民悲愤激烈的情景,看去越发又使人心酸难过。 岳。汤二人骑着马一路喊将过去,一会便自传遍,纷纷称谢,欢呼起来。二人忙赶回,帮助庄丁散馍与妇女幼童和伤病年老、饿不能行的难民;余者另由庄丁引送同行。 岳飞等回到汤家,绅富均已来齐。汤永澄早就备好酒筵,连岳和也被强请了去。岳飞等四小弟兄,也命陪坐。 王明是当地首富,张、汤二老又是告老还乡的武将,有这三人一承头,来的人全照三人分派的数目答应下来。有两个喜欢锦上添花的,又提议搜集一些破旧衣服,分与难民中的妇孺。 岳和先照着汤、张二老的意思和难民说好,只留他们住上三日,稍息疲乏,本地如其不能谋生,便请上路,以免地小粮缺,后来的难民无法供应。众难民知道这是地方上的善举,并非官家放赈,除伤病不能行路之人已另有安排而外,俱都谢诺。 岳和见春雪还未化完,夜寒犹重,这许多的难民如今野宿在泥水地里,多半非生病不可,便乘众人热火头上,说了出来,众人因难民共有两千多,盖房万来不及,都觉是件难事。岳飞想了一想,便和王贵耳语了几句。 王贵少年好胜,巴不得人前显耀,忙起立道:“只要有草和竹竿木头,再派上凡十名庄丁,我们今夜便可搭出几百间席棚来了。” 王明捻髯笑道:“贵儿你好大口气,半天工夫盖几百间席棚?纸糊也来不及。还是你和三位师兄商量商量吧。只要你真有这样能干,休说草和木头,用什么东西都是我的、这不过暂时搭盖,难民走后,还不是一样有用么?” 王贵暗中直拉岳飞,急切问答不出话来,脸涨通红。岳飞只得从容起立,躬身说道: “王师弟说得不差。他早和我谈过,自来人多好办事,去掉难民中的老弱妇孺,至少有一小半人力可用。人力不愁,要紧的是布置和领头的人。除数十个能干的庄丁外,最好把每位府上的木工泥匠都请来帮忙,二三百间席棚,今晚定可搭好。”随将办法说了出来。 众人只听出岳飞父子盖过两次草房,能计算出人力时间,别的还不知道。张、汤二位老将却早听出岳飞所说,都按兵法部署,暗中大是惊奇,见众人还在纷纷讨论,恐房盖不多,难民抢着往里住,惹出事来,忙说:“我二人敢保他四弟兄说到做到,真要是赶不上,把我们二人的房子让出一半给难民住好了。” 王明一听有这二位撑腰,巴不得儿子露脸,首先赞妙,众人自无话说。当时议定,就命王贵等四小弟兄领头监工,依言行事。 到了外面,汤怀说:“我家木料草垛甚多,何不就近先用,再命人套车到麒麟村去拉,岂不又快一些?” 岳飞闻言点头,暗令汤怀、张显、王贵三人出面,召集庄丁工匠,即时下手,自己往见众难民,先把搭棚之事说了,再问众人:“这类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的事,是否愿意通力合作?” 众难民均说:“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,休说后来的都是难友,同病相怜,便是我们逃了这多日,好容易养息两天,吃几顿饱饭,这满地水泥,也是受罪,只要主人吩咐,我们决无话说。” 岳飞又对众人说:“老弱妇孺无须再动手,其余也须经过挑选和彼此愿意。”随将年轻力壮一点的难民,挑出八百多人,再分成八十多起,配上庄丁和工匠等,帮助先运草料,然后施工。工贵暗中禀告工明,又回到麒麟村,宰杀了些猪羊,来做夜里犒劳。 众人全都踊跃争先,抢着下手。 好在这类席棚容易搭盖,材料又都现成,天才二更左右,便盖起了三百多间。每间均有一丈五六见方、八尺来高,各住十人,男女分居;那带有家眷同逃、衰老伤病、妇孺较多的,也可同住一间,并不强令分开。等众人都搬进去,岳和再把预先蒸好的食物和一些肉菜分散众人。因备得多,连未做工的人也有一份,只是每人均有定量,不令吃得太饱。 岳和父子出力最多,专做那烦劳之事,是出头露面的,都让给王贵、张显。汤怀三人。汤家宾客早散,只有王明想看儿子的能干,直等到席棚盖成,才和汤、张二老同出观看。汤永澄早就暗中派人不断查看,知道搭棚的事都是岳飞一人主持,其余三小弟兄都是照着岳飞意思去做,比对家中尊长还要听话。 见那三百多间席棚盖在两个山坡之上,大小形式整齐如一,相隔水源甚近,方才煮粥的锅灶,业已分设在这些席棚的前面。又由麒麟村运来二十多口大锅,日夜不停专烧开水,是年轻力壮的难民都自愿出力,无一坐食。棚内是进门一条行人道,两边各睡五人,地上铺着尺许来厚的干草。每五间席棚后,还有一个茅坑,也各用席围住。一切均听难民自便,只不许在棚内抽旱烟,以防失火。另外还借了许多木盆瓦壶,以备应用,换洗衣服。是能照顾难民的,没有一样没想到。所有难民已全住了进去,极少外出。日里那么杂乱的两三千人,竟没有一个高声说话的,见了众人,俱都站起,礼谢不置。 永澄越发惊佩,便对王明道:“休看岳飞此时穷苦,他年定非池中之物。令郎若能和他常在一起,且比那又酸又臭的老夫子强得多呢。”随说:“小儿和张贤侄都不是读书的材料,那老师也教不出什么来,请老兄代我二人辞谢,明日起,他二人就不再上学了。” 王明知他性情固执,便不多劝,只得答应,告辞回去。王贵贪和岳飞叙阔,推说汤怀留他住两天,等老师病好再回去。王明业已答应,不曾同回。岳飞早被汤怀、张显强行留住,为防岳母担心,并派庄丁先往送信。汤永澄爱极了岳飞,送走张涛之后,又备下酒食糖果,与四小弟兄消夜,临时搭了三张铺。岳飞等四人聚在一起,边吃边谈,正兴头上,庄丁忽报徐庆来见。汤怀连忙迎进,添了一个同门好友,自更高兴。 岳飞问:“徐师兄怎么此时才来?”徐庆朝岳飞看了一眼,说:“我这些日,随人到山中采药材,今夜才回,听说你们喊我,便赶了来。天已不早,我就和岳师弟同睡,不必再搭床了。” 汤怀知道徐庆爽直,师弟兄们本来没有客套,忙命人多添了两床被头,便请同饮。 谈不多时,徐庆推说一路劳乏,想要早睡。岳飞料知有事,汤怀也觉明日还要早起,劝众人吃了些点心,便各上床。

  岳飞在汤家门外听来人说完前情,料知事快闹大,只要官兵一动,便成不可收拾之势。正在愁急,打不起主意,忽见汤永澄带了四五十个手持兵器的壮汉由里面赶出,觉着事已至此,越快越好。即使劝他不听,也要试上一试。念头一转,连忙上前行礼,喊了声:“世伯!”
  永澄出身行伍,人较粗直,以前见过岳飞几次,本就觉他聪明谨慎,少年老成。又听爱子汤怀屡夸岳飞肯下苦功,文武全才,有了先人之见。一见是他,忙还了一个半礼,笑说:“小儿读书未回,恐怕难民要来生事,等我稍微安排,便请贤侄到里面叙谈吧。”
  岳飞当着众人,不便多言,只在一旁窥看,见汤家共只百十个庄了长工,人并不多。再把左近一带的形势一看,心中早想好了主意。等永上安排停当,随到里面落座以后,笑说:“多日未见汤师兄,特来看望,听说人在王家未回,本不敢惊动世伯。因见张世伯派人送信,要防难民生事,小侄觉着事有可虑,正想求见,世泊已走了出来。”
  永澄道,“自从童太师被辽兵打败,郭药师献城降敌,越发长了金人的气焰。屡次兴兵犯境,占我土地,杀我良民,分明想要吞并中原,不亡我国家不止。这些难民,不是家乡被敌人占据,存身不住,便是遇到年荒和贪官污吏之害,逃亡到此。本县虽有十来家富户,无奈善门难开,早晚仍被他们吃光。说不得,只好打着自顾自的主意,紧闭庄门,暂避一时了。”
  岳飞乘机道:“小侄以为这样做法大是不妥。休说难民人多,只凭庄中数百个丁壮,绝难久守。万一情急拼命,这小小一圈庄墙决挡不住。腆麟村地广人多,又有一道护庄河,也许能够多守三数日。这里水源都在庄外,若被难民围困,庄中用水先就艰难旧子一久,难民越来越众,一旦激出民变,那时决不是开放几处粮仓可以了事。若请官府派兵驱散,更非激成大变不可。世伯带兵多年,也曾平过反乱,当知老百姓在年年天灾人祸之下过的是什么日子。只要几个人登高一呼,当时到处响应,越聚越多。休看他们未经训练,不知战阵,遇到这类生死存亡的关头,动起手来,全能拼命,并不是好对付的。官军们平日坐享俸禄,耀武扬威,真个打起仗来,却又胆怯害怕起来。他们自知兵无纪律,平日无甚训练,能胜而不能败,便想依赖本地的富绅大户为他卖命,以便借此贪功冒赏,捐募勒索。乡绅大户们现成好事不做,却想借官军的暴力来驱杀良民。官军若胜,白把许多家财,献作犒劳应酬之用,而田地荒芜、丁壮死伤的损失还不在内。其结果是讨了朝廷传旨嘉奖,博得一纸空名衔。否则一无所得,还要招忌。官军一败,势如山倒,他们自保身家性命,先自逃去。剩下这些守着家业。不能逃走的绅富,都成了难民的不解之认。而难民仅想要求活命的粮食,也只有这些财主乡绅才是可扰之东,非取到手不可,自来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,请问世伯到时何以自保?”
  永澄闻言,心中一惊,越想越觉所说有理;忙道:“贤侄所说甚是有理,只是难民人多,后面还有大批要来。漫说善门难开,就是我拼着这片家财不要,也难养活他们,怎么办呢?”
  岳飞看出永澄意思活动,忙答:“单是世伯一人仗义,也不济事。依小侄的估计,近几年的租粮虽然越来越重,民不聊生,但受害的还是老百姓,富家并没有吃什么亏。本地存粮,少说也有五十万石以上。最气人是,有的富家所存粮食,竟有经过五六年之久不曾动过的。为什么存在那里,任凭鼠吃虫咬,不拿来救人呢,按说国家多事之秋,人力物力最关重要。这些难民都是我们将来抗敌的力量,最好收容下来,让他们休养生息,使其各安所业,以为富国强兵之用,方为上策。如今还未遭到敌人侵害的良民,尚难免于饥寒交迫之苦,何况无家可归的难民?我们要使他们安居乐业,自是梦想。打算免去地方糜烂,少死许多无辜良民,并还保全自己身家性命,却并不是难事。他们无地可种,无业可作,休说五十万石存粮,再加十倍,早晚也是吃光。必须有人领头,先打好急救主意,再把本县绅富全请了来,使大家看清利害轻重,踊跃捐输,多设下几处粥厂,使难民先吃上两顿饭。然后资送他们上路,使其暂免死亡,以免激出事来,自相残杀,闹得兵力消耗,元气更伤,使那贪残的强敌野心更大,侵犯越急。这不比和官府勾结,同床异梦,各有私心,将来还是同归于尽,强得多么?”
  永澄闻言,越发动容,把手一拍道:“我常听小儿说你有智谋,想不到年纪轻轻,果有这样见识。我由当兵起家,今年六十五岁了,偌大一片家财,哪一样是我出生就带来的?我得子又晚,众人只有小儿一个,就将这片家财耗尽,凭我两父子,也不愁没有安身之所。我虽不愿和人说好话,你张世伯和我却是多年老友。休看他平日居家节省,仿佛小气一点,遇事却跟我走。只要道理说得对,当时就答应。我两个都是粗人,贤侄还要帮我照管一下,先把粥厂设下两处再说。只是难民大多,万一照顾不到,容易生事。你看怎么才好?”
  岳飞心中暗喜,忙答:“小侄听说这都是由北方逃来往各地求食的。麒麟村那面算是最多,才只千把人;另外还有两起,都不过三五百人。只要备上二三十口大锅,连粥带麦饼一起准备,稠粥暂时充饥,麦饼作为他们上路干粮。最好每人再送一点钱,包管他们上路得快。至于后面还有贼寇要来的话,大概这是谣言,即使是真,他们也实是迫于无奈。我们只要真心诚意,以礼相待,照样保得无事。真要是些散兵散卒、成群结伙、打家劫舍的草寇,再和他动手,也有去他之策。众擎易举,独力难支,要是旁人领头,小侄也还不敢深信。以世伯的多年声望,那些绅富们定必闻风兴起,世伯再把利害轻重仔细一说,他们定必慷慨捐输,成此义举了。表面上大家虽然花费了一些银米,首先保得地方平安,免去兵灾,也不至于妨害农事,误了春耕。比那去做官府爪牙,多伤人命,还要受他勒索要挟,实在强得大多呢。”
  永澄被岳飞一席话打动,立时命人把张涛请来,略微商计,全部愿意。一面命人在庄外路口埋锅造饭,一面命人把岳和找来相助照料。跟着命人去请当地绅富,商计放赈之事。岳飞乘机谈起汤怀。张显如能按照周侗的传授,自在家中习文学武,比在王家附读要强得多。
  张、汤二老早听儿子说起王家所请这位名儒,口是心非,言行不副。除高谈正心诚意和一些不着边际的空话而外,别无所知。常被学生问得张口结舌,恼羞成怒,不知所云。方才又听说他许多丑态,本就有气,听岳飞一说,立时命人去往王家,设同将儿子接回。
  汤怀、张显回到家中见了岳飞,先就高兴,又听说父亲开仓放赈,更对心思。随谈起麒麟村的难民包围更紧,庄中业已断绝出入,老师受惊病倒。汤怀、张显闲中无事,去到墙头瞭望,发现自家的人在那里招手急呼。仗着本领高强,换了衣服,找一人少之处,翻墙而过,才得脱身。
  岳飞闻言大惊,暗忖:“官府曾派人到王家商计驱逐难民之事。照此情势,王家被难民围困,官府不会不知,定是算计双方必起争斗,因此上来坐观成败。等双方动手,再带官军赶来,一面残杀良民,去向朝廷请赏;一面向王家讨好要挟,勒索金银,坐收渔人之利。一个不巧,转眼就是一场大祸。王明虽然势利,那些受苦受难的良民何辜遭此残杀?”念头一转,忙和张。汤二老商议解围之策。
  汤怀、张显在旁一附和,二老立照所说行事。岳飞随把汤怀的快马骑上,往腆麟村赶去,刚一出庄,便见几条路口的大铁锅已搭了起来,父亲带了二三十个乡民,已在烧火熬粥。越发心喜,喊了声“爹爹”,不顾说话,把辔头一拎,如飞驰去。离王家还有里许来地,便听哭喊咒骂之声嘈成一片。遥望庄墙上,已站满了庄中丁壮,手里都拿着刀枪弓箭,分明时机危急,一触即发。同时瞥见三五十个难民,手里扬着树枝、木棍、石块之类,同声喊打,正朝马前迎来。恐其误会,忙把外衣脱下,拿在手里挥动,大声喝道:“两路坡那边有吃的,你们快跟我走!”
  众难民看出岳飞虽然骑着一匹很讲究的快马,衣服却很破旧,不像是官府手下,也和庄丁打扮不同。手里并没有拿着兵器,见人不退,反倒迎来,当时消了好些敌意。纷纷拥上,四面围住,七嘴八舌,问个不停。有那饿急了的,口中还在咒骂,乱糟糟的,寻常说话决听不清。
  岳飞费了好些口舌,才就马上随手拉过两个年轻点的难民说明来意。两难民闻言大喜,立往人丛之中大声疾呼,照话一说。除却一些无知的幼童婴儿还在悲哭喊饿外,喧嚣立止。岳飞早命汤怀、张显随后赶来引路,自己等难民走后,再到里面去见王明。
  王家那些庄丁,认出来的是岳飞,有两个高声一喊;王贵听说,也赶上墙来连喊“师兄”,这一来,引起了难民的疑心,内有好些已然起身的,又朝庄前围拢。
  岳飞忙喊:“现在和我说话的是这里的少庄主。你们如其不信,我把他喊下来,陪你们先走。老庄主并非不想接济你们,只为你们人数大多,来得大猛,恐怕一个不周到,彼此不便。现在张。汤两家放赈,也有王善人在内。你们这样围住全庄,我们那面人手少,粮也不多,后去的,就怕接济不上了。”
  说时,王贵到底从周侗学过几年兵法战略,知道一些利害轻重,听出张、汤两家已在放赈,又急又愧。也不再顾父亲责罚,竟由墙上跳将下来。岳飞的话也被传开,这一些难民才相信了。有那半信半疑的,也都走去。王贵见了岳飞问知来意,心想:“岳大哥真义气,只怕爹爹未必听他的话。”便和岳飞说,想到里面去请母亲劝父亲开仓放赈。
  岳飞笑道:“平日我们人微言轻,大人们也许不听;今天汤。张二位世伯做主,就不然了。你还是陪了这些苦朋友先走,我见了令尊,说完话就来。”
  王贵刚刚点头,把马骑上,王明已在庄墙上出现,唤岳飞过去问话。岳飞说,“我奉了汤、张二位世伯之命,要和你老人家当面一谈,请开庄门容我进去。”王明见王贵骑了岳飞的马,业已走远,又见难民均退,岳飞站在下面,词色从容,稍微放心。忙命人开门,把岳飞放进。
  岳飞作为汤张二老的意思,详说利害,上明万始醒悟,忙命备马,和岳飞赶往汤家。正遇难民相继到达,都按着先来后到,由当地乡民们分别送食,一律管饱,只暂时不令离开。另外还有两间现搭的茅棚,铺上许多木板稻草,正在准备药物,去请医生医治难民中的伤病之人。办理得井井有条,丝毫不乱。
  众难民一路饱受饥寒风霜之苦,第一次得到这样照顾。主持人岳和又极热心,并没有把对方当作受惠的苦人看待,使得人们仿佛见了亲人一样,一个个喜笑颜开坐在那里,比起方才庄前围困、呼号咒骂、砖石横飞、咬牙切齿、视若仇人的情景,大不相同。
  岳和对王明说:“这些苦朋友都饿了好些天,先不敢叫他们吃硬的。这大小五十多口锅,才煮了两石多粮食的稠粥,本来打算一锅吃完,跟着就煮,以防接应不上,现在估计人数,足够吃的,已准备头顿吃完,腾出火来,就蒸馍烤饼了。”
  王明听了心想:“平日随便请官府吃两次酒席,比这千多人吃顿饱饭的钱要多好几倍(彼时请官府吃酒席,连陪客和随从人等,动辄数十桌)。方才准备命人冲出庄去请官兵来驱逐难民,还要杀几个来示众的主意,非但造孽,也太不上算,单是犒赏官军的钱要花多少?”正夸岳和父子能干,见汤永澄、张涛老少四人和王贵同出查看,正走过来。越想越不好意思,忙抢过去,说道:“二位老大哥真是善人。其实,小弟本就想开仓放粮的,只为他们来势太凶,恐怕惊扰庄中妇孺,没敢造次。刚将庄门关闭,他们就咒骂起来。刘老师上墙开导他们,又差一点被打伤。不是二位老大哥有此义举,兄弟向来服软不服硬,更不受人挟制,时候一久,也许闹出事来。这样再好没有。二位老大哥当了龙头,小弟当个龙尾巴,底下的都归小弟承当吧。”
  汤永澄面色微沉,刚要开口。张涛知道永澄最不喜人口是心非,王明却最喜当人面前逞能卖好,博取善名,因此平日总谈不到一起。方才闻报还有好几起难民要向汤阴一带逃来,他既然亲自吐口,乐得顺水推舟,让他包揽全局,多花几个。恐永澄给他揭穿,好些不便,忙接口道:“我和永澄兄虽然也有田业,比老兄却差多了。方才我弟兄已命人分头去请本地绅富来此商议,当然是推你老兄为首,到的人也各承担一些。有老兄总其成,这场善举就好办多了。”
  永澄会意,也随便敷衍了几句。王明因张、汤二人俱是当地有名望绅士,本身又有功名,一向看重。一听二人恭维,越发得意,满口承当,赈粮先认一半,余下如不敷用,都是他的。宾主三人,言笑甚欢。
  汤、张二老见众难民业已开始喝粥,吃得十分香甜,一个个都向主人致敬,有的还流了泪。越发感动。
  永澄笑道:“今天我才知道,好事真还该做。我们平日种点花木,添点陈设,随便请上几回客,过个年节生日,要花费多少银子?到时至多看上几眼,说上一半天闲话,一点用处都没有。如果拿来救灾,要救活多少人呢!”
  王明忙接口笑道:“兄弟平日最喜行善,从来不肯做守财奴。天下事明里去,暗里来,就多花几个钱,为儿孙积福,求得神佛默佑,保个全家安宁,多点收成,并不吃亏。好些有钱人偏想不开,真是奇怪。”
  岳飞闻言,先在后面暗笑,后一想,人若不好名,只要他做的事好,不管他的存心如何,也应该本着“与人为善”之意,对他加以鼓励,而不该深刻追求,心存歧视。假使张、汤二老给王明一个难堪,说上些讽刺话,这事情就许弄僵,或是不肯再以全力相助,岂不要多费事么,可见无论何事,真要四面八方仔细想上一想,万万偏激不得。
  心正寻思,岳和忽然来报,说:“后面那几批难民,离此只有二十里,人数不算很多,何妨派人迎上前去,先把他们的心安住,免得有的走往别的村庄,求食不得,激出变故。反正是本乡本上的事,那些绅富少时都要前来,事情一样,这样做,可使难民们有了指望,少受点罪,少跑些冤枉路。他们事前得信,来时也可照着我们的意思,分别就食,不致混乱。诸位庄主以为如何?”
  永澄首先把大拇指一伸,连说:“好,好,老弟真行!怪不得你有那样好儿子。可惜我和张贤弟当年随军平过几次民变,多杀了几个人。周老师生前心有成见,不常往来,你又不肯到我家。本乡有这样的好人,我弟兄竟不知道。今天才看出你父子的才干!我们只是有钱,什么事也办不来。今天全靠你父子和众位乡亲办成这场善举。你说怎么办都行,只管作主好了。”
  岳和谦谢了几句,便命岳飞、汤怀骑马前往迎接难民。张涛见馍已蒸好不少,便命张显带了八个庄丁,拿些蒸馍一同跟去,先散给那些老弱妇孺。岳飞知他一片好心,不便劝阻,只得暗告张显:“到时要防难民争食,以免发生伤亡。”三人马快,二十来里路转眼就到。岳飞忙命张显和抬馍的庄丁,在相隔二里路外择一高坡停下,自和汤怀迎上前去。
  这两起难民,都因童贯蔡攸兵败,由燕云一带逃来,所受苦难更多,走得又十分凌乱。一个个衣不蔽体,周身泥污,伤病狼藉,多半是一步捱一步,拖着沉重疲乏的身子,勉强挣扎在道路之上,呻吟悲号之声不绝于耳。因刚脱出敌人罗网,没有王家门前那些难民悲愤激烈的情景,看去越发又使人心酸难过。
  岳。汤二人骑着马一路喊将过去,一会便自传遍,纷纷称谢,欢呼起来。二人忙赶回,帮助庄丁散馍与妇女幼童和伤病年老、饿不能行的难民;余者另由庄丁引送同行。岳飞等回到汤家,绅富均已来齐。汤永澄早就备好酒筵,连岳和也被强请了去。岳飞等四小弟兄,也命陪坐。
  王明是当地首富,张、汤二老又是告老还乡的武将,有这三人一承头,来的人全照三人分派的数目答应下来。有两个喜欢锦上添花的,又提议搜集一些破旧衣服,分与难民中的妇孺。
  岳和先照着汤、张二老的意思和难民说好,只留他们住上三日,稍息疲乏,本地如其不能谋生,便请上路,以免地小粮缺,后来的难民无法供应。众难民知道这是地方上的善举,并非官家放赈,除伤病不能行路之人已另有安排而外,俱都谢诺。
  岳和见春雪还未化完,夜寒犹重,这许多的难民如今野宿在泥水地里,多半非生病不可,便乘众人热火头上,说了出来,众人因难民共有两千多,盖房万来不及,都觉是件难事。岳飞想了一想,便和王贵耳语了几句。
  王贵少年好胜,巴不得人前显耀,忙起立道:“只要有草和竹竿木头,再派上凡十名庄丁,我们今夜便可搭出几百间席棚来了。”
  王明捻髯笑道:“贵儿你好大口气,半天工夫盖几百间席棚?纸糊也来不及。还是你和三位师兄商量商量吧。只要你真有这样能干,休说草和木头,用什么东西都是我的、这不过暂时搭盖,难民走后,还不是一样有用么?”
  王贵暗中直拉岳飞,急切问答不出话来,脸涨通红。岳飞只得从容起立,躬身说道:“王师弟说得不差。他早和我谈过,自来人多好办事,去掉难民中的老弱妇孺,至少有一小半人力可用。人力不愁,要紧的是布置和领头的人。除数十个能干的庄丁外,最好把每位府上的木工泥匠都请来帮忙,二三百间席棚,今晚定可搭好。”随将办法说了出来。
  众人只听出岳飞父子盖过两次草房,能计算出人力时间,别的还不知道。张、汤二位老将却早听出岳飞所说,都按兵法部署,暗中大是惊奇,见众人还在纷纷讨论,恐房盖不多,难民抢着往里住,惹出事来,忙说:“我二人敢保他四弟兄说到做到,真要是赶不上,把我们二人的房子让出一半给难民住好了。”
  王明一听有这二位撑腰,巴不得儿子露脸,首先赞妙,众人自无话说。当时议定,就命王贵等四小弟兄领头监工,依言行事。
  到了外面,汤怀说:“我家木料草垛甚多,何不就近先用,再命人套车到麒麟村去拉,岂不又快一些?”
  岳飞闻言点头,暗令汤怀、张显、王贵三人出面,召集庄丁工匠,即时下手,自己往见众难民,先把搭棚之事说了,再问众人:“这类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的事,是否愿意通力合作?”
  众难民均说:“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,休说后来的都是难友,同病相怜,便是我们逃了这多日,好容易养息两天,吃几顿饱饭,这满地水泥,也是受罪,只要主人吩咐,我们决无话说。”
  岳飞又对众人说:“老弱妇孺无须再动手,其余也须经过挑选和彼此愿意。”随将年轻力壮一点的难民,挑出八百多人,再分成八十多起,配上庄丁和工匠等,帮助先运草料,然后施工。工贵暗中禀告工明,又回到麒麟村,宰杀了些猪羊,来做夜里犒劳。众人全都踊跃争先,抢着下手。
  好在这类席棚容易搭盖,材料又都现成,天才二更左右,便盖起了三百多间。每间均有一丈五六见方、八尺来高,各住十人,男女分居;那带有家眷同逃、衰老伤病、妇孺较多的,也可同住一间,并不强令分开。等众人都搬进去,岳和再把预先蒸好的食物和一些肉菜分散众人。因备得多,连未做工的人也有一份,只是每人均有定量,不令吃得太饱。
  岳和父子出力最多,专做那烦劳之事,是出头露面的,都让给王贵、张显。汤怀三人。汤家宾客早散,只有王明想看儿子的能干,直等到席棚盖成,才和汤、张二老同出观看。汤永澄早就暗中派人不断查看,知道搭棚的事都是岳飞一人主持,其余三小弟兄都是照着岳飞意思去做,比对家中尊长还要听话。
  见那三百多间席棚盖在两个山坡之上,大小形式整齐如一,相隔水源甚近,方才煮粥的锅灶,业已分设在这些席棚的前面。又由麒麟村运来二十多口大锅,日夜不停专烧开水,是年轻力壮的难民都自愿出力,无一坐食。棚内是进门一条行人道,两边各睡五人,地上铺着尺许来厚的干草。每五间席棚后,还有一个茅坑,也各用席围住。一切均听难民自便,只不许在棚内抽旱烟,以防失火。另外还借了许多木盆瓦壶,以备应用,换洗衣服。是能照顾难民的,没有一样没想到。所有难民已全住了进去,极少外出。日里那么杂乱的两三千人,竟没有一个高声说话的,见了众人,俱都站起,礼谢不置。
  永澄越发惊佩,便对王明道:“休看岳飞此时穷苦,他年定非池中之物。令郎若能和他常在一起,且比那又酸又臭的老夫子强得多呢。”随说:“小儿和张贤侄都不是读书的材料,那老师也教不出什么来,请老兄代我二人辞谢,明日起,他二人就不再上学了。”
  王明知他性情固执,便不多劝,只得答应,告辞回去。王贵贪和岳飞叙阔,推说汤怀留他住两天,等老师病好再回去。王明业已答应,不曾同回。岳飞早被汤怀、张显强行留住,为防岳母担心,并派庄丁先往送信。汤永澄爱极了岳飞,送走张涛之后,又备下酒食糖果,与四小弟兄消夜,临时搭了三张铺。岳飞等四人聚在一起,边吃边谈,正兴头上,庄丁忽报徐庆来见。汤怀连忙迎进,添了一个同门好友,自更高兴。
  岳飞问:“徐师兄怎么此时才来?”徐庆朝岳飞看了一眼,说:“我这些日,随人到山中采药材,今夜才回,听说你们喊我,便赶了来。天已不早,我就和岳师弟同睡,不必再搭床了。”
  汤怀知道徐庆爽直,师弟兄们本来没有客套,忙命人多添了两床被头,便请同饮。谈不多时,徐庆推说一路劳乏,想要早睡。岳飞料知有事,汤怀也觉明日还要早起,劝众人吃了些点心,便各上床。

  岳飞和徐庆同榻而眠,见他闭着眼睛,仿佛睡得很香,略微盘算未来的事,便朦胧睡去。隔了一会,忽被徐庆摇醒,附耳说道:“你先不要开口,我有要紧话和你说。休看都是同门师兄弟,情分也都不差,但富贵人家子弟到底和我们两样,有的话还不能让他们听见。”随把来意说了。
  原来徐庆愤恨朝廷无道,民不聊生,到处流离死亡,朝不保夕。再见强敌压境,虎视眈眈,边境上的良民不时受到敌人的侵害,身受更惨,一班有志之士和许多受苦不过的人们,不是去往军前投效,打算为国杀敌,便是率领那些苦难的百姓起义造反,想把昏君和手下奸贼除去。听说汤阴聚集了许多难民,后面还有好几起也要陆续赶到,他认为这是一个极好机会,想把这三家财主说动,一同起义。有他们的财力相助,容易成事。如不肯听,便一面鼓动难民,一面把玉贵等三人拉在一起。先把相州各县占据,然后招纳流亡,共图大事。那时木已成舟,这三家财主都只一个独子,断无不从之理。因和自己同门至交,特地赶来商计。
  岳飞听完,呆了一呆,悄说:“此事关系重大,明天我再回话如何?”
  徐庆拉紧岳飞的手,急道:“你平日不是和我一样的心思么?怎么今天刚受到财主人家一点款待,心就活动了?”
  岳飞笑说:“你太轻看我岳飞了。休说以前,就是现在,我也和你心思一样。我也知道,各处的民变都是官逼民反,并不老是百姓的错处。但是国有内忧,必来外患,内乱越多,越使敌人多出进攻的机会。我们国力本就调敝,再若自相残杀,使那虎狼一般的强敌乘虚而入,万一造成国破家亡之祸,我们岂不成了千古的罪人么?休看朝廷无道,各路兵将不能全是粮饷。兵力虽有强弱之分,如能善用,也是力量;而这些起事的老百姓,多半都是年轻力壮之人,动起手来,非常勇猛。若能晓以大义,引着他们同御外侮,定必人入奋勇,个个争先。这力量比官军更大得多!我们不把这些力量用来对付敌人,却用来同室操戈,使敌人坐收渔人之利,岂不冤枉?”
  徐庆苦笑道:“你话倒说得对。只是你我弟兄空有一身本领,眼望着贪官污吏、土豪恶霸倚势横行和万姓流离、救死不暇之惨,就不过问了么?”
  岳飞道:“时日易丧,冰山易倒;社鼠城狐,转眼消亡。若是内乱纷起,敌人得志,国如不保,民将焉归?此时只应全力对外,先保全了国家才是要紧。轻举妄动,万来不得!”
  徐庆又问:“如今奸臣当道。我们弟兄出身寒微,既没有人援引,又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。难道就永远受苦受难,老死田野不成?”
  岳飞笑道:“自古以来,埋没的英雄豪杰虽然很多,那都是在国家无事的时候。今当国家多事之秋,正是我们出力之时。只遇到一点机会,便能为国尽忠,为民除害,外抗强敌,内去权奸;本身功业也必因此成就。你怎么只想自己这一面呢?周恩师在日曾说,到什么时候,说什么话,办什么事,我们只把事理认清,看准再做,不愁没有出头之日。忙些什么?”
  徐庆道:“我越听你的话越有理。只是吉青、霍锐业已在太行山占了山头,专和官军对抗。我这次便是受他二人之托,想把这些难民鼓动起来。等到占了汤阴,再把相州十八里岗两个坐地分赃的恶霸除去,夺了他的粮马兵器,就此起事,算计得很好。照你这样说法,这封信怎么回呢?”
  岳飞大惊问道:“就这分手不多天的工夫,吉青、霍锐就占山落草了么?”
  徐庆答说:“你看,这是他们的来信。”
  岳飞见对榻王贵业已朝里睡熟,便轻轻走向灯前,把信看了两遍,想了又想,回对徐庆说:“照他们来信所说,倒也不差。留这一支人力,可为后用。这封信等我日内和你一同回覆吧。若能照我算计那才好呢。”
  徐庆笑道:“你亲自回信,再好没有,我们先睡。”
  第二日一早,众小弟兄往村外赈济难民。快到中午时分,忽见一员差官带了两名旗牌,骑了三匹快马,直往庄中驰去。
  这时王明,张涛和众乡绅富户均在汤家,商议发放衣粮之事,和来人谈有半个多时辰,方始送走。跟着汤永澄便命人将岳飞等小弟兄请到里面,先朝岳飞笑说:“岳贤侄,你们快要出去建功立业了。”随即谈说经过。
  原来真定宣抚使刘韬乃是老将宗泽的旧部。日前接到宗泽一封密函,说童贯等奸贼误国,甘受金人屈辱,又为辽兵所败,致启金人野心:“以为我国穷民困,兵力单薄,不久定要大举来犯,我军必须早为防备。我已奏请朝廷,招募武勇忠义之士,以作防边防敌之用。河北各州与敌接近,最关紧要。当朝命未下以前,速在当地招募忠义敢战之士,暗中训练起来。万一此时为奸臣所阻,便将原有老弱无用的州兵裁去,将新募勇士补上;内中若有才勇过人的,必须当时提拔,使为国用,千万大意不得。”过了些日,朝廷降诏,命照宗泽所请行事。刘韬本就日夜担心金人南犯,忙即密令所辖各州县招募敢战之士。因和汤永澄旧日同僚,知他平日无事,常和张涛带了许多庄丁练习弓马,儿子又是关中大侠周侗的门下。为此派了二名州将,拿了亲笔书信,来请永澄相助物色人才,代为招募。
  永澄不愿先靠自己的情面来推荐众小弟兄,当时回了封信,说:“今当国家多事之秋,稍有血性的男儿,都愿从军杀敌。只要真心选拔真才,便不愁没有人才前来应募。若是事前荐举,老弟有了先人之见,既难免于偏爱,并使其他寒素之士,有无人援引容易埋没之感。我二人都是行伍出身,深知此中况味,既承重命,到时必有人来应募。如果我二人的老眼无花,决不辜负老弟所望。”
  写完信,又对来人说:“你回复刘宣抚,说我一定照他所说行事,非但我所知道的人,他们都会自去应募,别的州县,定还有不少被埋没的人才。请他挑选时千万留心物色,对那真正有本领的不要放过。”
  永澄送走来人之后,忙请岳飞众小弟兄商议,并说:“当地官府准备联合富家丁壮镇压难民之事,已被刘韬严令阻止,金人不久必要南侵。你们正当少年,又有一身本领,为国杀敌,义不容辞。我不愿你们作人情货,初去时全是当兵,凭自己真行真干来建功立业。只是开头难免受苦,连我的儿子也不勉强。谁愿意去,说话?”
  岳飞闻言正合心意,先朝徐庆看了一眼,起立答道:“小侄愿往。”徐庆跟着忙说:“我和岳师弟一同去。”汤怀,张显也说:“我们都去。”
  王贵刚要开口,王明忙抢口说道:“既然四位贤侄都去,等这里放赈事办完,小儿也去便了。”王贵见父亲暗中示意,没敢再说。
  永澄笑道:“这是关系个人一生事业和安危成败的事。此去应募,全出自愿。休说令郎,我和张贤弟想挑百把名庄丁前去应募,也都要问过本人才定呢。”王明微笑了笑,没有答话。
  张涛接口笑说:“看刘韬来信甚急,这班人几时起身呢?”
  永澄道:“好在救济难民的事,岳贤侄业已办得井井有条。再来难民时,照他所说去做,决可无事。何况他父亲又是一个能干热心的人,一样可以把事办好呢。这和我们当年从军一样,当兵的人不用多带行李,说走就走。先让他们歇息一半日,岳贤侄也回家去和他母亲妻室谈一谈。如无话说,明日来此,就准备起身的事吧。”
  岳和在旁忙接口道:“内人早就想令小儿建立功名,断无不愿之理。”
  张涛笑说:“弟妹贤德,我早听人说过。休看我和汤大哥每人都只有一个儿子,平日有些娇生惯养,但这是关系他一身前程的事,我弟兄决不姑息。天已不早,你父子全家明天就要分手,这里有一百两银子,是我和张大哥送给岳贤侄安家和作路费的,请拿了一同回去,明天再见吧。”
  岳和父子再三辞谢,不肯收那银子。永澄故意把脸一沉,对岳飞道:“我是粗人,没读过什么书,但我也听读书人说过,好像孔夫子有这么两句话,老年人要给年轻人东西,年轻人不收,就是失礼呢。”
  王贵接口道:“那原文是‘长者赐,不敢辞’。”
  永澄笑说:“好像是这么两句话,我记不清了。不管孔夫子怎么说吧,我要送人东西,人家不要,就是看不起我,我可要急了。”
  岳飞还想婉言辞谢,岳和早看出永澄豪爽,没有什么虚假,若再推辞,恐其不快,略一寻思,便命岳飞收下。岳飞只得上前拜谢,告辞先回。
  岳和因当地有事,还不想回去。张、汤二老再三劝说,方同岳飞回转。汤怀、张显知道徐庆家贫,又各禀知父亲,送了几十两银子,作为川资和购买衣甲马匹之费。徐庆因正等用,并未推辞。
  岳和父子走到路上。岳飞笑问:“周老恩师生前所赠衣甲兵器全都现成;张、汤二位世伯所赠银两,是否收得多了一些?”
  岳和说:“此银我本来不想收。一来张、汤二老盛情难却;二来这次救济难民,都因汤世伯和你谈得投机而起,否则决没有这样方便。人家一番好心,若再坚拒,他一不高兴,连原有的情分也伤了。此银你可带走一些,其余留在家中吧。”
  岳飞到家见了母妻,说起要往真定应募投军之事。岳母早知金人残暴及遭难百姓身受之惨,心中愤恨。再想到周侗生前对岳飞所说的话,固然是巴不得爱子早日出去,为国杀敌,建立功名,以报答周侗、李正华二人的知遇之恩。便是岳妻李淑也觉丈夫文武全才,不应坐守家中,长此埋没。只管婆媳二人心中有也些惜别,表面上丝毫不曾露出,反恐岳飞恋母念家,儿女情长,再三鼓动。
  岳飞见慈母爱妻,都是那么殷殷慰勉,喜笑颜开,才放了心。岳母因明早爱于就要起身,大黑不久便命早睡。岳飞觉着真定离家虽不算远,此去身人军籍,再想回家探母,恐非容易,再三推延,不舍就睡。
  岳和却因年老多病,爱子一去,不知何年才回,口里不说,心中不舍,笑说:“五郎天性素厚,明日一早就要分别,容他多谈一会也好。”
  岳母原想两小夫妻少年恩爱,今当离别之际,难免有些话说,又恐明日早起,睡眠不足,才命早点安歇。后听岳飞说,明早只是在汤家聚齐,并非当日就走;又见丈夫望定爱子,依依不舍神气,由不得心里一酸,也就不再多说。老少四人谈到夜深才睡。
  次早,岳飞起身,岳和业已先走。正准备收拾完了衣甲,再去买马,忽见王贵带了两名庄丁,疾驰而来,后面还带着一匹鞍辔鲜明的白马,见面笑说,奉了父亲之命,送一匹好马和一百两川资与岳师兄。因为昨日当着人不便多赠,今早特来补送等语。
  岳飞知道王明心意,碍着王贵同门情面,只得禀告母亲,将银退还,把马收下。送走王贵之后,因马已无须再买,陪着岳母谈到傍午,方始拿了行李。兵器赶往汤家。见徐庆也是刚到,另外还有一百二十名庄丁,都是汤、张二老挑选出来的壮士。当日还要等做衣服,演习武艺,明日才走。
  张涛因汤家连日赈济难民,来往人多,和永澄商量,特在自己家中备下十几桌酒筵,为这一百二十四人饯行。岳飞一到,便即同去入席。
  那一百二十名壮士都曾受过张、汤二老的训练,拳棒弓马俱都来得。众人吃完饯行酒,便同去平日练习弓马的广场之下。
  张涛先对众人道:“我和汤大哥年都老迈,只盼你们能力国家出力,为乡里争光了。你们此去,都是当兵,前程大小,全靠自己的为人和本领。不过本领有大有小,蛇无头而不行。你们这一百多人,也得有人为首才好。如命汤怀。张显为首,你们以前都是我两家的庄丁,自然没有话说。我本来也有这个意思,后因汤老员外力说,此去投军,不比是在家里,谁的本领高,谁就当头,才合情理。昨天报名之后,你们的弓马刀枪也还不曾试过,我和汤老员外的意思,连你们和岳飞、徐庆、汤怀。张显四人,全在一起,考较一回拳棒弓马,选出两人带领,不管他是什么人,只本领最高,就是当头人。你们以为如何?”
  众人同声应诺。汤、张二老又送给壮士们每人十两银子作盘费,命众人先比弓马,再考拳棒。于是一百多条好汉先后比试过弓马拳棒。这班年轻的壮士俱喜习武,平日常听汤怀、张显夸过岳飞的本领,这次赈济难民又由岳飞主持,都觉他有才干。等到一比弓马武艺,更是比谁都强,由不得个个赞服,同声喝采。汤永澄对众人说:“岳飞文武全才,理应选他为首。”众人全都喜诺。永澄随命岳飞先领众人演习步伐。
  岳飞早看出汤。张二老对他的一番盛意,但知道两位老将家居纳福,壮心未已,平日专以兵法部勒手下丁壮。自己虽然学过兵法,到底不曾实地练习,先还恐教得不对,有些顾虑。后一想,天下事都从不会当中学来。这两位世伯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,难得对我这样热心,正好照着恩师所传,当面演习,以求得他们一些指教,如何临场气馁起来?念头一转,先谦谢了几句,便将这一百二十人分成三个小队,分交张显、汤怀、徐庆三人率领,照着周侗所传步伐进退、战阵攻守之法,连教带演习了半日。因为这些丁壮平日受过训练,岳飞所教虽有不同,几次过去,也全学会。
  张,汤二老见岳飞指挥着这一小队人,纵横变化,无一处没有呼应。汤怀、张显、徐庆三人,也都能照着岳飞所说,做得一丝不乱。自己虽在军中数十年,像这样整齐严肃、动作神速的行军攻守之法,却是从所未见。问知全是周侗教授,而岳飞所得最多,也最精熟,不禁大为惊服,称赞不已。为求熟练,又在高兴头上,一面准备夜宴,为这班投军的少年人预祝成功;一面命人去请众绅富来看演武。一直演到日色偏西。
  岳飞经汤怀、徐庆怂恿,又将师传跃马“注坡”之法传与众人。四小弟兄再同带头演习一回。汤、张二老固然连声夸好,众绅富也是赞不绝口。只有王贵一人,因乃父王明惟恐爱子受苦,另有打算,在旁观阵,十分技痒。
  王明看出爱子心意,笑说:“贵儿!你不是和我说,周老师教过你的兵法么?何不也到下面练上一回,请二位老世伯指教,长点见识?”
  王贵受过周侗指教,知道军旅之事森严如山,就是随便演习,也丝毫轻忽不得;再见岳飞手持令旗,全神贯注场上众人的动作,神态严肃,如临大敌之状,知他平日对人虽极谦和,遇到正事,却是丝毫不肯迁就。父亲所说,恐难答应,心正为难。
  永澄己冷笑道:“王员外!兵家之事非同儿戏。我知令郎是周老先生的高足,本领料不在他们四小兄弟之下。不过这班立志从军、为国杀敌的少年人,刚把队伍成立起来,最要紧的是军规!他们还没有经过战阵,若还当作后辈和庄丁看待,一开头就乱了他们的章法,就不好了。请恕我的口直,改日我们同去贵庄,再请令郎当众施展着玩如何?”
  王明闹了一个无趣,知永澄性情刚直,只得老着一张脸,赔着笑说:“汤老大哥说得对。改天我奉请诸位,再教小儿吧。”
  永澄没有答话。王贵见父亲窘状,好生难过。岳飞操演完毕,永澄便命摆席,众人一同尽欢而散。
  当晚,几个小弟兄都非常兴奋,哪里肯睡!王贵向众人说:“我本想随诸位师兄弟前去投军,爹爹偏叫我后去,也不知什么意思。这一分手,不知将来能否和你们在一起呢?”
  岳飞见王贵愁容惜别,正在劝慰,忽然想起一事,便将昨晚所写的信暗中交给徐庆,又嘱咐了几句。
  徐庆说:“昨日见你事情大忙,以为无暇及此,因此已照你的意思说与来人,打发走了。这封信比我所说详细得多,我再把信亲自送去。好在你已先往应募,我晚去数日无妨,上路时我自打主意便了。”
  张显知岳、徐两人家贫,又见背人说话,笑问:“两位师兄有什么为难的事吗?”
  徐庆接口忙答:“我与人合伙贩药材,还有一些未了之事,想请诸位先走,再赶去呢。”汤怀、张显都不愿徐庆单走,岳飞笑说:“无妨,只匀出一匹快马给他,至多晚来几天而已。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让他后来,也是一样。”跟着又谈一阵,方始安歇。
  次日一早,众人便辞别汤、张、岳和三老和王贵等,起身往真定赶去。徐庆先走。岳飞见一百二十名弟兄全是步行,便和汤、张二人说好,将三人的马都用来驮干粮,人全步行上路。由此无论打尖宿店,都是岳飞抢先安置,设想又极周到,众心更加悦服。岳飞看出众人都是互相关切,情同手足,又和汤、张二人商议,按照兵法行军。
  众人全都喜诺,小小一队人马,行列非常整齐。刚到真定境内,便听路上人说,刘宣抚招募新军,已来了不少应募的壮士。跟着便见一名中军手持令旗,骑马跑来,到了众人面前,下马笑问:“诸位壮士哪里来的?都是应募的么?带头的是哪一位?”汤怀忙指岳飞说了来路。
  中军笑说:“诸位来得正巧,刘宣抚今日午后要在教场挑选新军,随我一同去吧。”岳飞请他上马,中军笑说:“诸位都是步行,我一人骑马,没有那个道理。”
  众人再三劝说,见中军只是推辞,说话神情十分谦和。想起平日所见官府征兵征役那样强横霸道的情景,大出意料,均觉刘韬礼贤下士,长于治军,投在他的手下,为国立功,必有指望。
  岳飞暗中留意,见大街之上,到处贴有招募壮士的告示,应募之人来往不断。有的说要往报名,有的说要歇息一天,明日再去。都是三、五、十、八一伙的多,并无人管。心方一动,又见一名旗牌飞驰而来,和中军见面略谈了几句,朝众人看了两眼,重又飞驰而去。
  教场在南门外。大片广场,当中一座将台,旁边环绕着好些营房。众人被安置在新搭的十几间帐篷之内,每十人一间,午后便要校阅。众人连日行路,未免疲劳,等中军走后,刚想吃些干粮,歇息片时,忽见几名兵士抬了开水和馒头饭菜,来请饮食。只当是照例如此,也未在意。吃完,歇了一会,便听将台擂鼓。
  岳飞正命众人准备听点,先前中军也赶了来,说宣抚一会就到。随领众人去至将台侧面等候。教场附近营房内的兵校,也都排成队伍,走了出来。
  张显悄说:“怎么这些兵老弱全有,行列也不整齐?”岳飞低嘱众人且听选拔,不要多口。不多一会,刘韬带了一队比较整齐的人马走进。到了将台,随来人马自向两边分列。只刘韬带了几员将校、一伙从人走上台去,向众发话说:“今天专为选拔应募入伍的新兵,已在场中备下枪。刀。弓矢。战马之类,有何本领,只管施展。如有奇才异能之士,必定重用。”
  军吏便照花名册传点,将人分成七八起演习,均有刘韬专派的将官分头指挥查看。一时枪刀并举,骑射飞驰,看去十分热闹。
  岳飞等站在将台附近,见各县送来的丁壮和自愿应募的壮士,差不多都经军吏点到,同在场中演习。本领较高的都被挑向一旁,只自己这一队百余人,一个未点。眼看日色偏西,尚无动静,中军也未再来,方疑军吏遗漏,忽见一员偏将手持令旗挥了几下,场上比试的人便各归原处,纷纷退去,跟着便听将台上传呼岳飞、汤怀、张显、徐庆。岳、汤、张三人忙同赶到将台之下,行礼报到,井说徐庆家中有事,随后就来。刘韬便命岳飞等三人先练枪刀,再试弓马。三人领命,各把本领施展开来。
  这三小弟兄都是周侗的嫡传,当然与众不同。岳飞更是弓强箭急,远射三百步外,接连九枝全中红心。休说刘韬喜出望外,连声夸好,连旁观的军校和新招募的人们也都暗中惊佩,赞不绝口。
  演习刚完,刘韬又命岳飞带领同来的一百二十名壮士演习阵法。岳飞仍和汤怀、张显把人分成三小队,将行军步伍分合攻守之法演习了两遍。刘韬看完大喜,传令所有新兵全准入伍,听候甄拔。只汤阴县来的这一起新兵,仍住原处待命。随传岳飞、汤怀、张显三人到府衙进见,仍是先前中军引路。
  三人到了宣抚衙内,等了不多一会,刘韬便唤三人去到里面,见面笑说:“你们未来以前,便听人报,有百余名壮士由汤阴来此应募,个个精神抖擞,与众不同。不料你们本领既高,又通兵法。像这样英年有志之士,定能为国家出力,建立功名了。现在先命岳飞暂为小队长,汤怀、张显为副,莫要辜负我的期望。”岳飞等三人拜谢辞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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